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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旧如旧 2009年第3期

发布时间:2017-10-12 10:56来源:网络

  每次回故乡,儿时玩伴、旧日同学总是热情地拉着从京城回去的我去小城里最豪华最现代化的饭店歌厅舞榭娱乐消费,然后问我:比起北京,怎么样?

  一点儿不比北京差。他们满意而欣慰地笑了,我的心却被揪得生疼。这个生养我的可爱的南方小城在稍微大一点的地图上连个点儿也找不着,她怎么比得了那以整个中国作后盾的北京?
  但他们哪里知道,在我心里,北京又怎么比得了她。虽然离家十几年了,可梦里的故事却依旧发生在老家门口的那棵桃树下。可惜的是,那棵桃树和其他许多树,还有儿时嬉戏的河滩,小巷尽头那个楼梯吱嘎作响、里面藏着吓人传说的吊脚楼,都已被城建的钢铁巨爪毫不留情地抹去。当我问起这些时,大家神情里似乎很有些不屑,然后一挥手臂豪迈地说,河滩填平新起了商厦,小巷子、吊脚楼推倒建了住宅新区。我无法感到欣喜,我的小城已经消失了,我在那儿度过的16年的生活也随着残砖断瓦被大卡车一起运走并埋葬在荒郊野外。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和我没有一点血肉联系的、并与其他所谓新兴小城没有区别的建筑群。
  我不死心,像个丧家之犬满城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直到在我生活过16年的家乡迷了路。我不停地问:为什么要拆掉这个?为什么要推倒那个?终于,从小和我最要好的她生气了:你住在北京,享受着现代化的生活,却希望我们生活在过去的日子。你说,不拆掉不推倒怎么建新的?不彻底清理,怎么能建一个符合现代化生活的城市?我蓦然惊醒,她的话没有错,也许是我错了。如果我生活其间,我也会讨厌弯曲拥挤的小道,渴望它变成宽阔的大马路。我也不愿住在没有上下水的旧房,而愿意乔迁新楼。小城的人们有权追求更好的生活。我懂得,只有苦难深重却仍不屈不挠追求美好生活的人们才会在痛彻肺腑中与自家历史决绝,才会刮骨疗伤般咬牙摧毁过去。我不再说什么,可每每走过一幢幢千篇一律的水泥大楼,望着曾有鱼翔浅底现已填平的河床,心里免不了还是隐隐作痛。其实这座小城算得了什么呢,连千年古都北京的举世奇观城墙牌楼都留不住,连梁思成那样“苦谏”都于事无补,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只是在想:所谓历史的“包袱”扔掉了就真的能够轻装上路吗?更何况那“包袱”中的东西还庇护了我们的先人数千年哪!
  行期催人,最终我还得打好行装,在白发母亲的千叮咛万嘱咐中上路。这一回却走得更远了。
  初到墨尔本,听先前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来的留学生开玩笑说,到这儿就跟到了乡下一样。的确,放眼望去,除了市中心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和偶尔散落于近郊的几幢高层“难民楼”外,整个城市的绝大部分都是掩映在绿树花丛中一家一幢的民居,“田园”极了。我们的一个邻居竟将整个大后院建成了“菜篮子工程”。街道的宽度都是建城的总督那个时候定下来的,现在看来实在不合现代化的要求,比起我们的十里长街真是小巫见大巫。纵贯全城的主要公共交通工具是有轨电车,那钢轨铁轮所发出的噪声可想而知,邻居家狗吠都可能上法庭打官司、说话声大了都会给你白眼的人们对此却充耳不闻,原因只有一个:它是历史。
  窗边时有鸟儿啁啾鸣唱已属平常,今早朦胧中竟闻公鸡司晨,让我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想不起有多少年没有听见过公鸡叫了,京城里长大的女儿会唱公鸡喔喔叫的儿歌,却压根儿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喔喔叫。我内心虽以为憾,但也视为当然――现代化嘛。可是我又错了,这儿的人们却鱼和熊掌兼得。难道是上帝偏心?
  我喜欢西方古典建筑,因此格外留意墨城的老房子。渐渐地我发现,其实许多老房子不过仅仅老在一张“皮”上,除了那饱经风霜的房基石墙外,内里早已偷粱换柱,设计得好的竟能天衣无缝,既保留了历史,同时又拥有了现在。女儿就读的小学校始建于1893年,英女王巡幸的照片赫然悬挂于醒目位置。每个假期总是见到工人在整修或拆建这有一百多个年头的校舍而不曾听说要推倒重来。先进的电脑房和每间教室都有与图书馆联网的电脑,使孩子们真的生活在电子时代,而校舍里那古典雕花的木质楼梯和墙上的校友荣誉牌历数着曾有的光荣,使孩子们知道自己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位旅居欧洲的朋友说,你少见多怪了,西方人从不认为历史是包袱,尽管他们的历史上的血腥丝毫不比我们少。他们的幸运在于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遇到强势而强盛的“文明”拿着洋枪洋炮“打”断他们的历史。西方人自己摸索出了对待历史与现代、传统与进步的路子。在德国,我甚至见过整条街都只剩下一层“皮”的,所有的房屋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临街的那面墙,有几处坍塌的也被一丝不苟地整旧如旧。他们对传统真正是用心良苦,而且不唯建筑一事。
  我思忖,“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的确是受辱百年的人们气吞山河、改天换地的豪言壮语,但摧毁一切已有的不等于就得到了供你挥洒自如的“白纸”。整旧如旧,旧瓶装新酒,兴许倒是一服“代价”最小的药方,是对待“遗产”的最不坏的思路。“新”未必就一定是好,“刮骨疗伤”搞不好成了“饮鸩止渴”。在一件件被破坏的文物的废墟上,我们已渐渐懂得“整旧如旧”地珍视、保存、处理老祖宗留下来的庙宇器物,那么别的事情呢?
  我不禁想起那小巷尽头楼梯吱嘎作响的吊脚楼来。
  
  (摘自《社会学家茶座》
  200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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